十年

今天有故事。

1998年7月31日，大學同學Leslie與我、David與David的朋友Robert預計從舊金山柏克萊開著Robert家裏的小紅車出發，往南走一號濱海公路，沿著加州海岸線一路玩，目的地是聖塔芭芭拉（Santa Barbara）。這趟旅行完全是衝動下的產物，7月31日凌晨大家先在David的公寓裡幹完幾瓶紅酒與一個蛋糕幫我慶生，然後一大清早去學校繳交退課卡（之前一個月來四人整日就是吃－睡－玩－看電影－聊天－聊天－聊天的循環，以至於到暑期課程結束前，Robert跟David都必須退課以免被當），接著便衝了！

我們完全沒有計畫，連旅館也沒訂，David與Robert兩人輪流開，經過了數不清記不得名字的沙灘，第一晚我們在Monterey bay附近找到一家小旅館，深夜在碼頭附近亂晃。第二天一路經過Gorda、Lucia等鳥不生蛋地方，到了晚上，本想找一家旅館，結果所有交流道出口附近的旅館都無空房，四人累得要命，被一個接著一個旅館外的「no vacancy（客滿）」燈號逼著往南開，累了就找24小時餐館或咖啡店停下來買熱咖啡聊天坐一會兒，然後繼續上路。就這樣，我們在8月2日清晨終於抵達聖塔芭芭拉的海邊。

清晨六點，天剛亮。我們看到霧濛濛的白沙海岸精神就垮了，把車停在路邊，下車朝沙灘上走。David跟Leslie說要去附近路邊的汽車旅館問問看是否有空房，留我跟Robert面海坐在沙灘上。Robert徹夜未眠開了一大段車，看起來非常疲累。

「你要不要躺下來睡一下算了。」我把外套鋪在腿上，拍著外套說：「你可以把頭墊這裡沒關係。」

Robert躺在我的外套上，臉面向海，然後就告白了。

之後的事變成羅生門，我以為我拒絕了他，因為我接著說：「可是你知道，我們不可能。」我指的是當時我在台灣還有一段歹戲拖棚的關係，他也很清楚。他聽到後明明在海邊留下了男性的眼淚（他現在死不承認），突然Leslie跟David在遠處呼喚我們說找到旅館了，我們站起來往路上走，他想牽我的手，我躲開。（心裡想：我剛不是說不可能了嗎？這人中文有那麼差嗎？）（許多年後羅拔：蛤？我有被拒絕嗎？）

十年過去，小紅車進了廢車廠，Robert變成羅拔，我們從21歲變成31歲，那個早晨畫面還是很清楚。

今天早上一起床羅拔就喊「十週年快樂！」洗完澡吃完早餐他出門去實驗室了，沒多久我一個人在家裏突然聽到敲門聲。我趕緊穿上外套開門，門外一個人也沒有，然後我在門口的地上發現這個（連簽收都不用，快遞小弟會不會太沒耐性）：



上面有一張卡片手寫「your beauty blinds me」，署名是「your secret admirer」。

二十分鐘後羅拔打電話回來。

「剛剛我接到電話，有人說會去敲家裏的門。」羅拔說。

接著他又裝死講了很多蠢話。我一直笑。然後他才說：「那家店好像沒有快遞。」

「那剛敲門的是你喔？」

「哈哈。」

「你跑超快的。」

「所以現在好累。」他說。

如果要我用一個詞形容羅拔，我會用「高尚」。他的性格裡有種超人的質的，有成年人的懂事，但少了算計，沒有心機，相處經過那麼長的時間，我從來感覺不到他對別人有一絲壞心眼，這是他最可愛的地方。跟羅拔在一起之前，我最長的關係不超過半年，羅拔的神奇在於他永遠讓我有好玩的感覺，常常有驚喜，無論是兩人日常對話還是舉止，都會有小小的、新的、意想不到的東西出現。像這樣：



到現在我仍覺得每天越來越好，還會一直下去。




附上當時從沙灘走回路邊時，坐在人行道旁拍的照片。翻拍有點模糊，那是一個沒有數位相機的年代。

1998.8.2.清晨